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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作曲家徐坚强《一分钟等于76》音乐会所思

 

美的真谛:自然、真实

——聆听作曲家徐坚强《一分钟等于76》音乐会所思

 

上海音乐学院作曲与作曲技术理论博士  李涛

 

如果您亲临了511日晚在上海大剧院举行的《一分钟等于76——作曲家徐坚强民乐与合唱作品音乐会》现场,一定对当晚的狂热激动场面记忆犹新。

    著名作曲家徐坚强系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曾先后师从胡登跳、何训田教授。徐坚强是当今中国音乐界颇具影响力的实力派作曲家之一,在作曲界有“怪才”之称。从音乐会标题《一分钟等于76》(取自作曲家本人的古筝作品题名)便可以感受到蕴含于作曲家的智慧与灵动。

    徐坚强是位多产的作曲家,他积极运用世界音乐发展的现代理念,坚持探索中国民族特色音乐的创作实践,利用自己扎实的中国民族音乐根基,创作了大量具有影响力的音乐作品,所涉猎的音乐创作领域广泛,包括歌剧、交响舞剧、清唱剧、各类型器乐协奏曲、民乐室内乐、独奏以及合唱、独唱、流行音乐、电影音乐等多种体裁形式,大部分作品在国内外屡次演出并获奖。他的音乐取材新颖、富有创意、配器合理。主要获奖作品有:管弦乐《日环食》(获2002年全球华人作品比赛银奖,金奖空缺)、民乐重奏《嚣板》(获2005年全国文化杯民乐比赛银奖,金奖空缺)、钢琴曲《前奏曲-戏乐》(获2006全国帕拉天奴钢琴作品比赛唯一中国风格奖)、合唱曲《李有松》(获2005年全国合唱比赛第一名)和《归园田居》(获2009年上海音乐学院古辞新韵作品比赛一等奖)等。他的作品在美国、新加坡、日本、香港、台湾等世界各地频繁演出深受好评,还经常受到国内外邀请委约创作。近期,受邀参加新加坡华乐团委约其创作的越剧清唱剧《红楼梦》的首演仪式,以及受邀为举世瞩目的“2010上海世博会”中国馆八分钟电影《和谐中国》的音乐作曲,均反响热烈。自2009年以来,他陆续推出了作品专辑CD《一分钟等于76》、《感天拜地》、《三字经》等。

在本场音乐会上,作曲家精选演出了十三部作品,其中包括七首民乐和六部合唱,这些都是徐坚强这些年来“由心生,感于物,而形于声”的创作结晶。集中体现了作曲家广泛吸取中国传统文化元素,充分展示民族乐器的魅力,赋予每一部民乐作品以新的生命,从而达成“传统音乐,新的语言”的创作理念。正如作曲家本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创作所感,这些作品将作曲家的感受在艺术的高度自然而真实地表达出来,彰显了作曲家的智慧和创意。

 

简单的音乐语言:传统与创新

音乐会上半场开场“以淡雅之音,求自然之美”的八重奏《雅风》(2009)拉开了序幕,由作曲家徐坚强亲自指挥。使用了新笛、高音笙、扬琴、中阮、二胡、古筝等八件民族乐器,其混合音响的“微分音”效果,表现出浓郁的民族音韵,顿时使人浮躁的心净化在纯静的雅儒境界中,心静神宁。这首作品的创意表现在:采用了“镶边”技法,即在简单而又极为普通的五声化主题材料“6 5 6ⅰ”三个音的泛音上,用另一个乐器与它形成小二度的“镶边”,造成“音不准”的音响感觉,营造出空旷淡雅的氛围,给人一种强烈的神秘之感,颇似编钟音响,犹如庙宇馨声之境。这种“镶边主题”每次出现都有“微节奏”、“微复调”的声部变化,形成一种内在结构的动力。同时,作曲家非常注重对乐器创意的使用,他特别擅长从日常生活中寻找发现创作灵感及捕捉新奇的音色。《雅风》其中一打击乐器就是作曲家夫人从水晶石专卖店买回来的石头制材的工艺品“水晶缸”(本是作家庭摆设之用),其内壁音高正好是“小字一组的D音”,作为整个乐器背景的“镶边音色”与“镶边主题”音响自然的糅合,独具韵味,别具一格。这种简单的音符、巧妙的用法,展现出传统与现代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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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乐八重奏《雅风》剧照)

 

紧接是音响对比强烈的打击乐四重奏《急急风》(2008)。以戏曲音乐最常用的四样乐器:大锣、小锣、板鼓、钹为编制,该作以京剧锣鼓经“急急风”为主线,汇集了长锣、马腿锣、乱锣、扑灯蛾等多种锣鼓经。通过作曲家的解构和重组,既保留了传统“急急风”那每一拍为208左右极快的速度而具有高度紧张、催人奋进的震撼,又给人一种全新的艺术感染力!从中,让我们时而领略到传统经典折子戏《三岔口》之趣味,时而又品味到水袖、甩发等戏曲之魅力、艺术之神韵。

第三首则是作曲家偶得灵感颇具独创的古筝独奏作品《一分钟等于76》(初稿于1993,再创作于2008)。该作品由作曲家本人的心脏跳动速度而产生的音乐灵感,从古筝的一个音、一个点开始而自由展开,表达了作者的心绪......标题立意通过作曲家表现人的自然状态,即心脏跳动一分钟76下,正好是“Moderato”从容不迫的速度,寓意体现和谐安定平静的中庸之道以及“物动心感”的人与自然的关系。这首作品运用简单的素材G大调的五声音阶表现出古筝的各种音色变化,用不同的演奏技法表现出独特的音色,譬如开始按弦拨奏出干涩的“半哑音”音色有似“古琴”效果,温文尔雅,意境深远,韵味无穷......该作常在各种音乐会上频繁演出,获得不少专家赞赏。著名作曲家杨立青教授还特别运用其中主要素材而另创作了一首民乐重奏曲《思》,副标题为“和徐坚强君”。可见,该作被喜欢之受众面之广之大。

下面两首作品都是表现“自然对话”的生活场面,取材各有新意。其第四首是为大三弦、箫、高音笙而作的三重奏《道白》(1986),以戏曲的韵白为主线,用三种各不相同的音色对置,描绘出栩栩如生的各种戏曲舞台之画面。以主题旋律(036|5 i 6536|50)采用“变奏式”、“截段式”以及两种乐器(如箫和笙)的“对接式”等手法贯穿始终。该作对乐器的选用和安排也很巧妙,首先大三弦表现出的“人声音色”可为淋漓尽致,作曲家用它来模仿京剧人物角色不同旦角(花旦、老旦、刀马旦等)以及老生之间的对话展现的惟妙惟肖;箫作为背景时而吹出低回委婉的长吐音,时而又担任“小锣”之重任;而明亮音色的高音笙则作为两个音色之间的“调色板”,使三种音色具有鲜明的独立性且相互依存。

其第五首二胡二重奏《弦子》(2009),灵感源于多年前一次下乡活动,偶尔听到两个民间艺人的唢呐演奏,作者心里一亮!于是产生了创作冲动,将那种妙不可言的感受换成了两把二胡的音乐......连绵不断的音型描绘出两位老人喋喋不休的生活对话场面。

琵琶独奏与多媒体《石榴》是本场音乐会标新立异的一个亮点!该作品创作于20104月,是作曲家最新力作之一。本次是世界首演,也是本场音乐会的高潮。作为心理结构力的反映,在时长上,正好处于上半场作品总时长的3/4“黄金分割”处;在创作形式上,是整场作品中唯一使用多媒体创作的一首。徐坚强对作品的高潮处理并不是仅仅体现于音响的宏大和技法的繁复,而是更注重于对作品的立新立意,给人以出乎意料、独树一帜的新奇之感。该作品的多媒体设计以音乐情绪的起伏变化而随之进行静动变幻,呈现的视觉效果服务并提升音乐表现的内涵,引人入胜。作曲家的创作灵感来源于一位新疆学生送给他真实可吃而舍不得吃的“石榴”,具有“以物寓意”之内涵。音乐从微观描述石榴的内外形状、颜色,宏观深远到人类的生命以及世界宇宙的和谐之“圆”。徐坚强很擅长发挥民族乐器的魅力,这首作品他选用了被称为“民乐之王”的琵琶来表现石榴,自然而然的吻合了地域文化的历史要求。众所周知,琵琶虽不是中国土生土长的乐器,但自南北朝时期由印度经龟兹传入内地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如今琵琶这个乐器已不仅仅只是一个具体意义上的乐器了,而是成为了描写西域情怀的“特定意象”,是表现西域特色的最好乐器。它的声音曾令多少古今文人墨客乐者情思为之折腰,大笔一挥,创造出无数优秀作品,该作品便是其一了。从创作角度来讲,徐坚强则是更注重表现乐器的音色是否与立意相融的效果。譬如,他在构思中为了表现出石榴的颗粒果实和表皮凹凸不平的形状,考虑中阮乐器的轮指比较朦胧厚重,柳琴的轮指比较轻盈华丽,古筝的轮指有点“妖”,唯有琵琶的轮指颗粒感清澈明亮,能够表现出实实在在的石榴颗粒,并且不同演奏技巧可以模仿出许多种声效来配合作品的全面构思,以及通过对琵琶非常规演奏法的挖掘而产生出许多新奇音色。所以,作曲家出于这种“自然”的感性选择与“客观”的历史文化不谋而合,进一步体现了“自然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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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琵琶独奏与多媒体《石榴》剧照)

 

上半场最后一首作品是民乐九重奏《滴溜子》(2009)。该曲标题“滴溜子”是借用了昆曲曲牌名,但作曲家只是对这三个汉字感兴趣,与昆曲没有关系,主要创作意图是想表现随意、偶然、自由、即兴、不可复制之另类艺术效果。演奏时没有采用传统模式的记谱,作曲家只是给演奏者提供和设计了两个不同音质的素材,指挥根据乐谱上两个不同素材的编号、暗示与演奏者共同进行有序而有趣的二度即兴演绎(如编号1:指挥给出相应的节奏,要求每位演奏者自由任意地奏响自己的乐器;编号2:指挥给出“2”的手势奏出民间音乐之核心“小三度”上滑音效果;另外,笙不断奏出渐强的“音块”作为连接部)。该曲结构可长可短,完全由指挥家随机处理。

下半场演出了六部合唱作品:1无伴奏合唱《春怨》(女声合唱);2无伴奏合唱《李有松》;3无伴奏合唱《繁星》(女声合唱)、4《归园田居》、5《学生日记》;6混声合唱《田歌》(合唱与乐队)。这些作品主题材料同样都是来源于民间素材和日常生活的有感而发,以现代流行音乐元素与艺术歌曲风格相结合的手法,表现出轻快、活泼、生动、丰富的趣味性,雅俗共赏、深受听者喜爱。展现出作曲家生活情趣的一面,以及对美好生活无限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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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声合唱《田歌》剧照)

 

音乐会每部作品都抓人耳目,摄人心魄,予人无穷新意。这充分体现出作曲家徐坚强创作构思之巧妙,体裁之丰富,题材之新颖,风格之多样。同时,也充分体现出中国民族乐器的巨大魅力,以及赋予它生命的作曲家的无限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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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曲家徐坚强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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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部分专家合影)

 

自然的音乐结构:“心理结构”

    “结构”这个词既抽象又具象。在音乐创作的历史长河中,结构是长期自然进化和文化遗传的结果,结构的思维是作曲家在创作时自然而然显露的,这虽是一种必然的,但并非是自觉的。20世纪以来,这种与生俱来的“结构思维”已在很多作品中显现出来,被作曲家或理论家所自觉运用和探讨。可以这样说,作曲家是“结构作品”,而理论家则是“解构作品”。

     诚然,“具象”的结构是作曲家长期创作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理论结果,而“抽象”的结构则是出自于作曲家的无意识创作行为,具有一种先验的结构能力。当一部作品创作“完形”时,“结构”作为一个整体,便形成的是一种“格式塔—完形结构”,即“心理结构”。也就是说,“格式塔—完形结构”整体的意义是“1+1>2,即一部作品不仅仅只包含构成作品的素材本身,还包含作为整体自身在内的性质。这个“性质”就是来源于人的心理能量因素,人在知觉一个对象时是依于经验中的一种“结构”,与人的审美知觉经验密不可分,是在审美经验的意识中进行组织或建构完形的“知觉整体结构”。因此,作曲家在创作时,并不是孤立地去把握一个个构成整体的各元素,而是把它作为一个整体来把握的。这是客观物理现象与人的心理现象之间产生的一种“同形”关系,是相互对应的心与物之间的“异质同构”。因而,“结构”在其前提下具有抽象的“使之成形”结构过程的涵义。

每位作曲家的创作风格迥异、个性分明,有的属于“严格逻辑结构”即“结构结构”的作曲家;有的属于“自由逻辑结构”即“自然结构”的作曲家。徐坚强作为感性直觉的作曲家则是属于“自由逻辑结构”即“自然结构”、“心理结构”亦称“格式塔结构”的作曲家。这里“自由≠随意”,自由逻辑也是一种逻辑。用作曲家徐坚强最直接的语言解释“创作就是讲究——顺”,正如戏曲中的“活口”(结构的自由,随情绪控制)。结构上的“顺”就是遵循自然,与人的心理活动的逻辑相契合,主要把握二者之间统一与变化的关系与对比。譬如,音乐和自然结构的契合,突出表现在生活中标准长宽比例的长方形(门、桌)以及人体结构等都与数理的“黄金分割”比例相吻合,即“理论结构与自然结构”体现“人工与天工”的巧妙融合,其神妙令人叹为观止。

徐坚强的创作理念从不拘泥于某种曲式框架结构的限制去作曲,而是源于内心自然的流露。他认为作曲是不能受规矩束缚的,要充分发挥作者的即兴化、多元化、自由化的创作空间。他对曲式中“再现原则”的认识则是出自“怀旧”情感,可见作曲家是感性的、自然的、真实的,蕴含着与生俱来的结构——“心理结构”,也正是因为这种自然才让人感到真实。

    俗语称“无规矩不成方圆”,但规矩并不等于墨守成规,盲目守旧。作曲家这种“心理结构”并非“无规矩”,而是蕴含隐性的“规矩”并存在于他的心理能量中。也就是说,人在实践中能将自身接触到的事物情绪化、情感化和精神内涵化,或者说是人格化。同样,作曲家在创作时自然而然地把艺术作品的客体转移到审美理解的主体方面来,进行这种结构与思维的互为转移或“互化”。这是作曲家心理最深层无意识的状态,是作曲家对作品创造的一种潜在的、动态的、不稳定的“心理能量”来形成作品内部的结构力(张力),以此达到“结构”与“思维”相互之平衡。正如库尔特的“能量论”音乐哲学观对瓦格纳“特里斯坦和弦(半音化和声)”的诠释,其“半音和声”带给的作品结构力正是来自于作曲家自身内在的心理能量。因此,作为深层欣赏者去感受非传统化逻辑结构的音乐时,应把自己还原到作曲家本身“由心生”的动机原点上,首先是用心灵,然后才是用耳朵去倾听,这样才能真实的感受到作曲家的创作意图以及作品的真正涵义。因为每位作曲家与作品的存在,有他与它自身存在的价值,或多或少,都值得我们去研究去学习。

从作曲家徐坚强的音乐中可以深刻感受到“音乐源于生活”赋予了他无限的创作灵感,以及对生活细微事物的敏感洞察与智慧运用。正如罗丹语“自然总是最美的,对于我们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

值得一提的是,56日也是在同一剧场作曲家徐坚强举办了另一场别开生面作品音乐会,本人也有幸聆听了,观众热烈,记忆犹新。当晚主要演出了作曲家创作的现代歌曲和钢琴作品,其中声乐作品均由徐坚强的夫人渡边衣泉深(知名日本青年歌唱家)倾情演绎,给听众带来了温暖、温馨而又美丽的音乐感受。作为中年作曲家徐坚强能在短短一个星期内举办两场精致而精彩的音乐会真是不易,作曲家的勤奋创作以及对艺术的热爱和奉献精神令人感佩! 

“简单而精致、自然而创新”,这就是作曲家徐坚强呈现给我们的美与美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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