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扩充了我们的听觉
——感2007上海音乐学院第四届国际钢琴大师班露易丝•白西蒂音乐会
武文华
    

    露易丝•白西蒂的性情是热情而真诚的，拥有着直抒胸臆的风格，这从她的琴声中表达得很明显。她不仅具有男性驾御钢琴时的爆发力，又发挥出女性特有的细腻诠释能力的优势，因而将声音处理得丰富且干净。落落大方地深鞠躬、温婉语音的曲目介绍、质朴端庄的表演举止，没有丝毫的做作娇柔。头脑中印象深刻的琴音之外的存在，是她每每于完全结束时投放到半空中静默的手——这是心灵依旧沉浸在意识流中对音乐完结所做的庄重宣告。
    上半场演奏她的国家（加拿大）的5首作品。《避难所的圆舞曲》（2003年，据诗作选段而作），声音一出来就很直白；有似“淡白的日光”式的半音化长气息的语句，发展成为着重着的力度状态，强度或“浓”或“淡”地交替，左手重复性的节奏型推示出来的是非丰满、非充盈的面目。《曵光物》作者常与梅西安交流，作品的特点是和声多变化。此曲在低重沉闷的音响和高音区轻快灵动的音流间奔走、跳跃和比对，相互交错闪现；那些细碎的音群仿若“洒落在水面上缤零闪烁的阳光”，或是微观镜头下的机灵越动的众多生灵；间或出现的踏板所延续的泛音之上的顿促音型，以及发展到单音-休止-单音的渲染都使得对比尺度的空间感增强。第三首至第五首的主旨叫做“永恒的钟乐”，第三首的作者属华裔加拿大籍，曲子作于1982年，取名 “悠扬的钟声”；它的意境和前述相似，但是在音乐起始后有了追随余波的举动，全曲非常短小：从整体自上而下的快速行进后，形成了中高音区波浪般小规模的聚集，之后在低音与高音的对比中，长音与激动的细碎音群协调共生，最后在低音中沉寂。第四首是根据日本作品而创作（1996年），分为5个小乐章，灵感来自对日本5个地方的感受；音乐在低音区萦绕、蕴蓄，高音区在低音的泛音延留中作轻微地回应，在如此高低之间的来回中，和声音程和和弦连接贯穿，在高音颤音的下行后，力度加重于右手的音块与左手的半音化旋律，发展到不同音区间同度音程的大力渲染，快速跑动的手指情绪是挑衅性的，最后在高音区轻快的短小旋律中，以变化微小的反复状态，结束在中音区的一个大二度上。第五首创作于1997年，源于教堂钟声回音的启发，先是高音区半音化的音流中作左右手交替的跨越，将此态势倾泻至最低点，之后就在钢琴高中低的全部范围中往复地来回，始终充满动与静、清亮与低沉的对比，休止停顿处的频率也有所增加，音乐结束于首调概念的由“132”为主体组成的音团中。
    下半场是查尔斯•艾夫斯的第二奏鸣曲，四个乐章的内在逻辑发展很鲜明，古典传统的意味积蓄于现代中，并且愈演愈烈，直至回归到完全的传统手法，而后又呼应到最先现代的起势中去。第一乐章自始至终的半音化音群与音流的主要趋势中，时隐时现出传统音调的痕迹，现代与古典以不同的比重两厢交织。第二乐章是更加繁复的庞杂音群的喷发，而传统音调却时不时地以比第一乐章更加明显的状态冒出来，它们两者结合紧密而胶着，并没有生硬拼贴之感；音响效果微微有些他那“复合乐队”的感觉；露易丝•白西蒂右手曾借助工具按压出一组组声音轻巧飘渺的音块，配合左手不断萦绕着的乐句；在如此规模化的纷零的音簇中，不禁会让你想知道，她是如何能将这些繁杂的声音弹奏得这样干净、织体是这样清晰的，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一定是站在高端来俯瞰这股声音“洪流”的，一定是放眼于音乐织体的全局，她本身没有迷失，因此才会于极有可能演奏成“乱”、“混”、“粘”的复杂音响中，操作得条理化、秩序化，听她的演奏，没有感到“阴霾”，有的却是“放亮的天光”。第三乐章，整体出现了非常传统古典的音乐音响，极似“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主题动机；第四乐章，又回复到半音化音流的状态，并且此乐章时间延续较长，最后有个长时段多间隙性的节奏与音块堆积的展示，需要将短小音群的控制反复地进行，露易丝•白西蒂就在这种考量耐性的时间感的延续中，兢兢业业地工作着，伴随着如雨的汗水，内心定力极强地控制着自己的“笔墨”，乐曲最终以一个开放性终止结束。
    她会让你想起这个道理——即便一双眼睛处于明亮后的刹那黑暗，这个感官依旧可以逐渐适应并面对无光的处境。同理，惯听传统古典的耳朵，也会遇到现代音乐所发散出的“盲点”，但这盲点只会是暂时的。今夜，在露易丝•白西蒂不凡的手中，我们的听觉于经验之外、预料之中，被扩充！